倪则仁看到她，十分惊喜。快步走到车门，还没有跨上车，他就急急忙忙对车夫促：“快发动。”“去霞飞路家里。”于堇给他关上门，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。

车夫可不愿听不同的指示，径直往南京路开。

倪则仁抢先回答：“到她住的饭店。”“什么饭店？”车夫明白这两人的情形，还是小心地问了于堇一句。预付车费的人是于堇，他当然明白应当听谁的。

枪声从两个地方同时响起。于堇的贝雷帽被打穿，飞落在地上，汽车上中了不少枪弹。司机后背中了枪，伏倒在驾驶盘上，把汽车喇叭压响了，久久不息，似乎在拉警报。

这个平时面上还过得去的男人，整个变了一个人，说话不让于堇有回嘴的余地。车急速地朝前驶。于堇朝边上挪移：“好心来接你，你怎么这么凶？”倪则仁冷笑“车是黑的，人也是黑的，你是来送丧的，你想心满意足地当寡妇，连离婚手续都不用办了。你以为我是傻。”他恶狠狠地说：“告诉你，我的财产早被76号抢得一二净！那个内早就了手脚！我死你一分钱都得不了！”“你想到哪里去了！”于堇气得说不清了。

当然不可能，于堇笑话自己，抓她，与白云裳的目的不合。白云裳这两天敲密锣，想必是经过周密计划，不会轻易改变。

“现在去哪里？”车夫问于堇。

“我不住在国际饭店。南京路也救不了你！”于堇冷冷地说。她不想这个人的事，天知他要什么。今天的事，什么地方都可以，就是国际饭店不可以去。她不应当那么傻，让倪则仁把火烧到那个地方去。

汽车开始北四川路比较繁华的地段，街上有各式各样的人走动。倪则仁张起来。车在红灯前停住，倪则仁猛地一把抱住于堇，把脸俯得很低，贴着她的。于堇的心也起来，这个人看来知今天的安排，有意在拿她挡弹。

“白云裳会让你住的。”于堇想耐心地劝他。

于堇赶下车来，朝倪则仁走了几步，招手，让他过来。倪则仁神散，看到于堇，睛顿时一亮，尽最大努力快步走来。于堇赶快上前扶他，给他打开车门。

“到你住的地方！”汽车刚驶离监狱门，他就凶狠狠地对着于堇说。

“我不你愿意不愿意，”倪则仁定地说“一定要去。”他转，对车夫叫：“快开，虹，开租界。”“你该住到你的情妇那儿去！”于堇几乎要喊起来。“她在戈登路有幢房！”“这瓶醋还能吃到今天，真有本事！”倪则仁本不想讲理。

难日本人改变主意？没准汪伪76号又在耍倔犟？也许重庆军统变了计划？又等了六分钟，于堇几乎要怀疑白云裳在使什么新诡计。

于堇不说话。倪则仁说：“什么饭店？――最闹的地方，南京路，廿四层楼！”车夫不再说话，倪则仁上次就打听她住什么地方，看来当时，他就在作准备。这次，连个坎都不磕一下，就说国际饭店。

倪则仁看也不看于堇苍白的脸，对车夫大嚷“国际饭店，开快，开快，加你三块大洋！”这辆黑的福特箭一样穿过南京路，没有一会儿，就在黄河路拐角停下，右边几步路就是国际饭店。倪则仁拉着于堇从汽车里跨来，但是车夫喊了起来：“车费！”于堇手里的包掉在地上。车夫继续叫：“车费，加三块大洋！”于堇站着不动，车夫从开着的窗抓住倪则仁的衣服，倪则仁只能从衣袋里掏钱。就在这一刻，于堇看到几张着墨镜的男人的脸，在嘈杂的人堆里一闪。她一俯，往地上一蹲，伸手拾起自己的包。

“胡扯！臭婊！”他几乎吼叫起来，也不知是骂谁。他朝她边一靠，他的有酸臭味，连西服也有同样的味，长久不洗澡的人都会这样。才从大牢里来的人，气味好不了。但是于堇觉得这个男人的臭味十分讨厌。

于堇叫了起来：“你还像个男人吗？”“快开，”倪则仁对车夫吼：“穿过苏州河，走最近的路租界。”汽车越过四川路桥，倪则仁大了一气，直起来，但还是贴于堇。于堇觉自己生理上从来没有如此反，他的手指扣在她的上，让她恶心，他上臭气熏天，像古墓里散来的气味。这个男人让她实在瞧不起。

密不透风，可能是暗杀者怕人多，不方便？

“我不愿意你到我那里。”于堇脆地说。

于堇脸都白了，她没有想到倪则仁会有这样的聪明，肯定是有人告诉他。也许他猜到她会住什么样的饭店。当年，于堇与他吵架时说，她一向自己的钱，绝不他的脏钱，而且一旦她挣足了钱，就住在全上海最的地方。

这是一个少见的晴天，多云，昨夜的狂风冷雨落了许多梧桐树叶。监牢大概被乌云罩住，暗得厉害，不过不像要下雨。终于她看见倪则仁走来，穿着他自己的西服，那衣服却皱。他脸上有新伤，步履艰难，可能是有伤，走不快。